发布于 2025-06-16  645 次阅读


如何定义我?

提笔之时,史铁生的遥思已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是我印象的全部?”

不由他人定义。是的,只有我能定义我。他人的印象是我们交往时的一个拓本,扁平而单调。

那么网暴与舆论不可怕了,他们从未知晓我们的全部,何来资格评判我。人是丰富的,人性是丰富的。

每个人都是一个宇宙。

所以理解一个人是不可能的,我们只能理解此人展现给我们的一个横断面。

但交往越深入,横断面也就有了厚度,惊诧留下的一个画面活了起来,被赋予了性格,被赋予了活力。

只是,我们无法触碰他人的全部,我们更倾向于了解他人之善。而且,大多数时候我们与特定的他人的交往场景都十分单一,他人在其他场景的做法,我们往往难以了解。不过,将他人作为“人”而存在,一切便合理许多。

每一个他人都拥抱着我们的一个侧面,我的形状便由此脱胎。但能塑造自我的,只有自己。

于是,我眼下的世界也就愈发复杂。

每一个过路的人,都联系着一个宏阔的叙事;每一辆驶过的车,都载满了一家的回忆。

大人,小孩,明净的,忧愁的,面无表情的,肆意妄为的,彬彬有礼的,放荡不羁的,我看见他们刹那的印象,我看见他们背后缠绵纤细柔韧婉约的牵向另一些他们爱过恨过的人的银白的丝线,我看见他们的历史,壮观的历史,如同一部史诗,荡气回肠扣人心弦独一无二,却又平平凡凡渺不起眼;我看见他们的现在,擦肩而过时留下或喜悦或悲伤或愤恨或淡漠,或积极或消极或洒脱或内向,留下一道残影,随着他们的步伐又消消散散迷迷惘惘;我看见他们的未来,一个具体的地点,或一个具体的人,以及,一条命定的道路,一条命运的细线,承载住一个人全部的记忆,全部的心性,全部的情绪,那个人踏在上面,被时间推着,歪歪斜斜地蹒跚着。或着不如说,时间狡黠地抽着那根命运的线,我们都只是在原地踏步,然后被面对我们不想我们想面对的,被失去我们不想我们想失去的。我与你,命运的线,轻轻地碰了一下,泛起的涟漪传到遥远的未来,化入命途深处。

我站在人群中,迷惘了。无数的人,无数的故事,无数的丝线,无数的心绪,无数的世界,触碰我,离开我。密密麻麻的丝线穿过虚无,笼罩世界。我尝试,举起手把握,却触碰到,虚无。无边的虚无。

顷刻间,无数的丝线松散下来,无约无束地飘散着。丝线承载得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却承载不住哪怕一瞬的意义。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松松垮垮的丝线,又聚拢起来,尽管互不相关,却又凝在深夜无月无星的宁寂的夜空中的一个点。

那个点是什么?

那个点是死亡。

一旦作为进度条的人,抵达了那个奇点,整条丝线,从出生到现在,从出生地穿过无数个地方到达此点,粉碎,消散,成为虚无的一部分,无人可知,无人可晓,从此你不再作为一个实体在世界上存在、感知、情绪、改变,从此我不再作为一个实在在世界上思考、影响、梦想、做功,从此他便是一抔士灰,但土灰已不能承载他的全部,风一吹,满天消逝。

你不存在了,但你还存在,记忆是灵魂最好的载体,记忆保留了主体对一个人的印象,尽管这印象并不全面,但自我与你交往而来,我便在不断地雕刻琢磨着你——并非你的故事,而是你的形象。这样,即便把我与你所有的事情一并忘掉,那个印象,即便摸糊,即便残缺,也依然活着。平时守候在你大脑的某个角落,但当你想起招呼一声,他停顿一下,大步或小步,大方或小气,走向前去,也许笑一下,挥挥手:

“Hello!”

于是我存在。我不存在了,但是我存在,我的每一个相处过的人,都保留了一份我的切片,尽管残缺,但一直鲜活。

那么,假若从未有人关注到我,我便死去,魂性消散。那么,我是否就销声天迹?

人还有一种比记忆更加宏大的存在,那便是人类。我想,人,是全息的。刘慈欣写过,“全息”是一种操控方式,任何一点都可展现完整的面,并进行操控。人大致也如此,你的存在,哪怕短短一瞬,都以不可知的方式引起蝴蝶效应,而蝴蝶振翅的彼岸,由是宏阔的人类,从过去到未来,覆盖整个世界。即使你是一个夭折的连世面都未见过的“人”,你的夭折也为你的妈妈带来影响,进而扩散开来。然后发现,尽管你可能连意识也不存在。你的影响也不比他人小。一个人,存在过,整个世界都会见证。

“世界没了你,地球照样转。”当然,没有了谁都照样转,只是转的方式,略有不同。真正想要把一个人抹除,那就要从受精卵开始,毁尸灭迹,把受精的概率一改,看看世界是怎么走的。但是,那偶然的受精必然发生,那另外的世界无法观察。你存在,你就必然存在,就那就必然影响,那就永远存在。因为,你已影响了人类,而人类,不知又将以什么样的方式,来影响宇宙,于是,直至宇宙坍缩,或直至宇宙热寂,你的身影都将在那虚无中隐隐摇曳。


拥抱大地,展望天空